我站在她身侧,看见她的侧脸被斜阳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,颧骨上有一颗小小的褐斑,是我从未注意到的,她的目光停在那个鲜红的“52”旁边,我顺着看过去,那里有一行小字:“文笔极佳,但你的事例,有几分真?”
她这才转过头来,眼底是说不清的认真,像一池静水被风轻轻压了一下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吹动她手里那页纸,她下意识用指节按住,中指上还粘着批改作业时留下的红墨水印。“你写的这些,”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,像是在和我和解似的,“母亲对你的支持照顾,你知道为什么有编造痕迹吗?”她抬起眼,目光从卷子上移开,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。“不是因为细节不够真,恰恰相反,你的故事太像真的了,每个动作都完美,每句话都有哲理,但真实生活不是这样的。”她的头更低了一点,直到与我持平。
“总有一些风景是想象到达不了的地方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目光转向窗外被风吹乱的梧桐叶。“真正的生活才值得被记录下来。”
她拿起卷子,指着其中一段:“你看,你写的外婆晒棉被,只说‘外婆晒得有点过了’,但没写她收被子的动作;你写母亲在给你煎鸡蛋,却没写母亲手上被油溅到的红点。”她说完停顿了几秒,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,像是深长地呼吸,然后她松开手,转身面对我:“你省略了所有笨拙的地方,”她微微偏了一下头,目光变得柔软,“你只留下了美的地方,而亲情最动人的地方,往往就在那些笨拙里。”
我不知说什么好,只是低头看着地面,她忽然伸出手,扬起一阵纸墨味的风。她轻轻点了点我捏着衣角的手。“你的文笔确实是顶尖的,”她说这句话时,嘴角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那个笑没有完全展开,像一朵开到一半的花。“但顶尖的文笔配上一个虚构的内核,就像精致的瓶子里放上一束假花,好看,但是是假的。”
她收回手,把卷子叠好。“下次写点真实的,哪怕是你妈妈催你起床时的话,哪怕是你爸多给你夹了一筷子菜,爱不是大场景,它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。”她说完冲我笑着点了点头,眼角的细纹拢在一起,像阳光碎在水面的光斑。